摘 要:2026年11月21日,由西藏民族大学科研处、西藏民族传统体育文化研究中心主办,体育学院承办的“西藏民族传统体育的时代担当与文化使命”学术研讨会在西藏民族大学举行,会议采取大会报告、专题报告与墙报交流相结合的形式,共入选论文70篇。本文以征文指南七个方向为基本框架,结合论文研究的实际情况,将入选论文划分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西藏民族传统体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赋能乡村振兴、进校园、史料整理、文旅融合、文化传承与数字化综合研究八个类别逐一述评。总体来看,本次会议论文呈现出铸牢主线鲜明、研究对象具体化、方法意识初步觉醒、与“十五五”政策语境深度互动等特点;同时,同质竞争突出、实证基础薄弱、史料整理遇冷、效果评估缺位、比较视野不足等问题仍然明显。机制表述的同质化、经验证据的薄弱与操作性方案的悬置,构成从“说得清楚”到“证明得了”之间的关键缺口。面向“十五五”,研究宜从价值论证走向效果测量,从单点个案走向长时段田野与比较设计,从政策阐释走向史料深耕,从区情研究走向跨区域对话,为西藏民族传统体育在新时代担负起文化使命提供坚实的学理支撑。
关键词:西藏民族传统体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赛马节;乡村振兴;体教融合;文旅融合;中华文明标识体系;数字化保护;会议综述
一、会议背景与政策语境:一次恰逢其时的学术集结
2026年11月21日,西藏民族传统体育文化研究中心学术会议在西藏民族大学召开,主题为“西藏民族传统体育的时代担当与文化使命”。会议通知开宗明义:西藏民族传统体育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载体,更是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有效路径;“十五五”时期是西藏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关键阶段。会议设大会报告、专题报告与墙报交流三种形式,征文指南列明七个方向——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促进交往交流交融、西藏民族传统体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赋能乡村振兴、进校园、史料整理、与旅游融合发展,共入选论文70篇。
把会议放进政策链条,其问题意识并非凭空生成。2021年中央民族工作会议明确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新时代党的民族工作的“纲”,“所有工作要向此聚焦”。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在“大力繁荣文化事业”中并列写入“深入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加强……有效保护和活态传承”“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并部署“统筹推进群众体育和竞技体育全面发展,加快建设体育强国”“推进文旅深度融合”“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2026年3月,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表决通过“十五五”规划纲要,同次会议还审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民族团结进步事业进一步纳入法治化轨道。在体育领域,2024年11月,国家体育总局、国家民委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体育促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指导意见》,提出到2030年民族地区实现县、乡镇、行政村三级公共健身设施全覆盖,部署抓实一批中华传统体育示范项目、打造一批知名体育赛事、推出一批体育旅游精品线路。2025年西藏自治区成立60周年,更为西藏各项事业发展标注了新的历史坐标。
分领域政策亦可逐条对应。校园一线,2020年体教融合意见确立“一体化设计、一体化推进”,2021年《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中小学课程教材指南》形成“3+2+N”格局,2022年版《义务教育体育与健康课程标准》把中华传统体育类运动列为专项运动技能,7—8年级必选,配套“教会、勤练、常赛”与学业质量评价。乡村一线,2023年十二部门《关于推进体育助力乡村振兴工作的指导意见》部署乡村体育“四有”惠民工程;2025年9月七部门《“文艺赋美乡村”工作方案(2025—2027年)》强调“突出农民主体”、办好“村字号”活动;《西藏自治区乡村振兴促进条例》第二十六条列入望果节、赛马节,第二十九条要求“充分尊重农牧民意愿”;2025年4月自治区文明办等部门下发《关于对乡村赛马活动赋予文明实践内涵的通知》,把乡村赛马纳入文明实践品牌培育。数字化与健康一线,2022年《关于推进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意见》强调“在线在场相结合”并“注重效果评估”;《“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要求加强体医融合和非医疗健康干预、扶持民族民俗民间传统运动项目。
可见,政策不是外在于论文的背景板,而是问题意识的来源。当顶层设计已把“要做什么”写得相当清楚,学术重心便从“有没有价值”转向“在什么制度条件下、经由什么机制、由谁实现、边界在哪里”。70篇入选论文,正是对这一转向的集中应答。
二、选题版图:分类框架与总体特征
以会议征文指南七个方向为经、论文实际呈现的问题域为纬,每篇只归一个主类,交叉议题在相邻章节互相呼应,不重复计数,归并后得八类(见表1)。其中,聚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两类论文合计21篇,占总数的30.0%;进校园类18篇,占25.7%,两者合计超过全部论文的一半,构成会议的绝对主力。交往交流交融类7篇,乡村振兴类与旅游融合类各6篇,文化传承、数字化与跨领域综合研究10篇,而史料整理与研究史仅2篇。
表1 会议入选论文选题分类统计
这一分布直观显示出研究领域的热点与冷点:铸牢与校园是“高原”,史料整理是“洼地”。热点集中反映了学术研究与国家议程的高度同步,值得肯定;但也埋下了同质竞争的隐忧,而史料整理的冷清则提示这一领域的学术基础设施仍然薄弱。项目谱系亦已成型:赛马与赛马节横跨节庆旅游效应、品牌化、公开报道文本、国家符号跃迁与赛事赋能;锅庄见课程实践与健康干预;押加见数字化教学、文化再生产与跨民族共享;工布响箭见文化再生产、旅游融合与仪式认同;另有藏棋、太极拳、舞龙舞狮、抖空竹、竹竿、云南民族马术等。跨项目进入西藏视野的太极拳、抖空竹、舞龙舞狮与本土锅庄、押加、藏棋并置,本身已提出“西藏民族传统体育”项目边界的规范问题。以下按“认同根基—实践场域—资源转化—制度供给—史料打底—未来议程”相衔接,逐类述评。
三、分类综述
(一)民族传统体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从价值论证走向机制深描
该类9篇论文代表了铸牢研究的一般理论层面。价值论证仍是基础形态:侯栋阳《民族传统体育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理论意蕴、现实梗阻与推进策略》延续“意蕴—梗阻—策略”的经典三段式,系统阐述民族传统体育的政治功能与推进方略。值得注意的是,一批论文开始超越价值宣示,转向机制层面的解释:曹思玉提出“共情逻辑与生活化实施路径”,强调情感共鸣在日常生活中的生成;任忠坤以“从身体参与到共同体认同”为线索,考察认同转化的中间环节;任立天则概括出从“交往”到“共同体”的三重机制。这种从“为什么能铸牢”到“通过什么机制铸牢”的问题转换,是铸牢研究走向深化的重要信号。
赛事与仪式作为铸牢载体受到集中关注。蒋峰聚焦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的共同体建构功能——2024年11月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在海南三亚举办,该项研究具有即时的现实观照;郭鑫锐讨论民族传统体育赛事赋能共同体意识建构的路径;王鑫烁则以一次高校运动会开幕式的多民族舞龙舞狮展演为质性个案,考察共同体意识的生成逻辑,小切口、深描式的设计在同类研究中较为少见。此外,张乐贤将视野投向传统武术话语体系的构建,张荣豪以SWOT分析审视铸牢导向下民族传统体育的高质量发展,分别从话语建构与战略管理角度拓展了铸牢研究的工具箱。
总体而言,该类研究的问题意识正在从“价值论”向“机制论”迁移,身体、共情、仪式等概念工具的引入令人欣喜;但多数论文仍停留在逻辑推演层面,机制解释缺少经验材料的检验,“三段式”写作惯性尚未根本扭转。如果说铸牢研究回答的是“共同体何以可能”,那么交往交流交融研究则进一步追问“共同体何以生成”,二者构成理论与过程的关系,会议第二、三类论文正是沿此线索展开。
(二)民族传统体育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研究:从交往事实到交融机制
该类7篇论文紧扣“三交”主题,与国家民委等部门实施的各族青少年交流计划、各族群众互嵌式发展计划、旅游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计划等“三项计划”形成直接呼应。刘香妮从训练竞赛切入,考察民族传统体育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路径;方素伟系统梳理其作用机制与实践路径;王艺将视角收束于西藏节庆体育,探讨其促进藏汉等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机制。余婷、王子伊以“从文化符号到共同体纽带”概括体育符号的纽带化过程,概念提炼具有一定理论张力。
理论化程度最高的是邢福顺的研究,其以“具身互动与认同递进”为框架,将具身理论引入交融机制分析,为“体育何以促进交融”提供了微观互动层面的解释路径。叶嘉鑫聚焦押加这一具体项目的跨民族共享路径,以“共享”概念捕捉交融的日常形态,选题小而聚焦。罗崇源对云南民族马术赛事制度安排与跨民族交往的考察,研究对象虽在云南,却以制度分析的视角和跨区域的比较潜力,为西藏同类研究提供了可资参照的他山之石。总体来看,该类研究的问题链较为清晰,但“机制”与“路径”的边界在不少论文中仍然模糊,对“三交”实际效果的测量与评估基本空白;多数以“促进”为预设,较少处理接触是否必然带来认同、竞技冲突与商业化分层是否反向制造边界。
(三)西藏民族传统体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区域命题的多维展开
将铸牢研究从一般理论沉降为区域命题,是本次会议最具西藏辨识度的一类成果,12篇论文构成会议最大的专题集群之一,历史、符号、身体、仪式等维度均有涉猎。
历史维度的研究最为厚重。张青、朱亚成系统考察了西藏民族传统体育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历史逻辑,将其概括为“族际共生—国家一统—文化互鉴—记忆同构”四个维度:高原诸族共育骑射、技艺同源、礼俗相融;历代中央政府治藏设驿演武,西藏体育逐步纳入国家一体格局;跨民族互传规则仪轨,器用形制层累交融;在共御外侮、共建西藏的历史进程中凝铸集体记忆与国家认同。该研究进而将现实困境归纳为“传承断层—现代冲击—保障乏力—认同浅化”的问题链条,并对应提出“主体培育—环境拓展—支撑强化—认同深化”的实践进路,历史考察与现实观照的贯通较为完整,为本领域提供了难得的历史纵深。
符号维度的代表作是朱亚成的藏族赛马节研究。该文将赛马节置于“从地域非遗到国家符号”的跃迁过程中,提出其融入中华文明标识体系的四重生成逻辑——历史演进的文化积淀逻辑、国家主导的政策驱动逻辑、主体认同的社会心理逻辑、媒介传播的实践创新逻辑;并诊断出地域特质与文明共性的衔接张力、传统传承与现代生活的适配障碍、官方话语与民间叙事的转换阻滞、静态保护与动态发展的机制失衡等四重结构性困境,给出“共性挖掘—载体创新—话语互译—机制平衡”的四维路径。研究直指地域文化融入国家体系过程中的“两张皮”难题,并提示数字化条件下仪式感重构、国家符号国际传播效能评估、符号化“内卷化”风险防范等前沿议题,体现了较强的问题意识与学术前瞻性。这一追问与藏族赛马文化符号研究的前沿讨论是衔接的:符号的“国家化”并非对地方性的取消,而是一种层级跃迁。
身体与仪式维度构成另一亮点。刘建梅以“身体共在与文化交融”阐释铸牢的身体实践逻辑;徐天雨聚焦工布响箭,以“箭声·仪式·认同”为线索解析其铸牢机制,将听觉、仪式等感官维度纳入认同研究,颇具人类学意味。方法自觉方面,余欣娟提出“符号共享、场域互嵌与情感认同”的分析框架,并设计了基于四地田野调查的研究方案,多点田野的自觉在这一领域尚属少见。此外,李发程将登山精神纳入铸牢资源谱系,席曼雅以“有形有感有效”概括铸牢的西藏实践,赵塬立足“十五五”时期考察实践机制与优化路径,谈可鑫、杨长欢、曹璐与李惠阳、兰欣娅等分别从价值意蕴、作用机理、高校传承等角度补充了研究版图。
需要指出的是,该类研究虽理论资源最为多样,但部分论文的“铸牢”标签与内容之间存在贴靠现象,将一般性传承保护研究冠以铸牢之名的倾向值得警惕。更关键的是,多数机制命题尚未接受经验检验。余欣娟的“研究方案”性质本身说明,系统性的经验证据仍在生成之中。机制表述在“交往—情感—认同”或“符号—记忆—认同”框架内变体,彼此之间缺乏真正的竞争性解释;如果不同论文提出的机制指向同一组过程,只是命名不同,学术积累便难以发生。
(四)民族传统体育赋能西藏乡村振兴研究:从赋能宣示到机制识别
铸牢与“三交”着眼于精神家园建设,乡村振兴研究则检验民族传统体育服务发展大局的实际效能。该类6篇论文与2023年国家体育总局等十二部门《关于推进体育助力乡村振兴工作的指导意见》的政策脉络直接相关,也与“十五五”规划建议关于乡村全面振兴的部署相呼应。
王梅婷、朱亚成的研究代表了该类的较高水准。论文立足西藏乡村常住人口约占全区总人口六成的基本区情,结合2025年中宣部等七部门《“文艺赋美乡村”工作方案(2025—2027年)》《西藏自治区乡村振兴促进条例》以及自治区将乡村赛马纳入文明实践品牌培育等最新政策动向,提出民族传统体育赋能乡村文化振兴的机制在于文化赓续、社会联结与产业增收的多重价值耦合,并敏锐指出赋能可持续性的核心在于平衡“保护传承与创新开发、传统本真性与现代化转化、行政主导与乡土内生参与”三组关系。其对现实困境的诊断农牧区文体设施布局失衡、传承梯队断层、资源开发浅化趋同、农牧民主体性不足均指向实践中的真实堵点,而强调农牧民主体地位、支持村落自主组织赛事、实现活动场景与消费收益就地留存等主张,体现了鲜明的问题导向与基层关怀。
其余论文各有侧重:蔡依然、蒲昕彤分别讨论赋能西藏乡村振兴的实践路径与作用机制;王亚超以“从文化资源到振兴动能”概括转化机制;李仕阳聚焦民族传统体育赛事赋能的价值转化;姚亮亮讨论民族体育旅游赋能乡村振兴的内生逻辑,在议题上已悄然过渡至文旅融合领域。总体而言,该类研究已越过“能不能赋能”的阶段,开始追问“如何赋能、为谁赋能”,但对赋能效果的实证追踪仍显不足。条目之间的因果关系和优先次序未被认真对待:如果设施不足与主体性弱同时存在,改善设施的干预是否真的能激活参与?行政主导在什么条件下从“驱动”变为“替代”?这些问题需要比较性的经验设计,而非在单一逻辑框架内推导“应然路径”。
(五)民族传统体育进校园研究:最大选题集群的内部分化
18篇论文使进校园成为会议规模最大的选题集群。2020年中办、国办《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体育工作的意见》要求认真梳理和大力推广中华传统体育项目,体育总局、教育部《关于深化体教融合 促进青少年健康发展的意见》进一步打通了体教协同的制度通道,该类研究正是这一政策议程的学术延伸。从论文质量看,集群内部已出现明显分化。
政策诊断层面,张成的研究最为突出。该文基于2014—2022年国家与西藏自治区政策文本,分析进校园政策供给的结构及其失衡,将研究对象从“应然倡导”转向“实然诊断”,为同类研究提供了可检验的证据基础。在铸牢话语高度饱和的研究场域中,这种将分析焦点从“应然功能”转移到“制度供给的实际形态”的做法,反而更接近机制研究的本义。课程转化层面成果最为密集:韩泽祥讨论体教融合背景下的课程化转化与实施评价;侯钊聚焦民族传统体育课间校本课程开发;王子伊、余婷基于西藏民族大学锅庄舞实践探讨课程建设与教学方法创新;张欣雨以抖空竹为例,在“学练赛评”一体化视域下分析非遗体育进校园的实施梗阻与推进策略,政策话语与教学实践的对接较为紧密。
实施困境与育人机制层面,陈美琪以“当竹竿进了操场”的生动设问直指进校园的“最后一公里”难题;黄贤赫基于西藏自治区实践案例,提炼出从“活动”到“认同”的三阶路径;吴真南、陈富生、胡博文、陈可怡分别讨论共同体意识育人机制、共生融合机制与协同育人机制,其中陈可怡“共练何以成共融”的提问方式,显示了从仪式参与到育人效果的追问意识。组织个案层面,鞠庆坤对拉萨市古荣镇中心小学藏棋传承之校内外协作的考察,以“组织基础”为切入点,小中见大,是少有的落实到具体学校、具体项目的扎实个案。此外,周俊杰展望“十五五”时期西藏高校民族传统体育发展路径,张钰珠关注高校课余活动常态化运行机制,霍志岭以押加为例探索数字化赋能教学,马智慧、张勇、王博毅等分别从文化价值与健身价值角度论证进校园的意义。
总体来看,该类研究的对象已从笼统的“民族传统体育”下沉至锅庄、藏棋、抖空竹、押加、竹竿等具体项目,是值得肯定的进步;但重复选题较多,教学效果的实证评价依然稀缺。多数论文讨论的是课程“应该”包含什么内容、采用什么模式,却较少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在西藏基层学校的课时结构、师资配置与评价制度约束下,一门民族传统体育校本课程从设计到常态运行需要跨过哪些制度门槛?张成所揭示的“政策供给结构失衡”恰恰提示,进校园的瓶颈未必在理念层面,而在政策工具之间的不衔接:课程政策鼓励、师资政策滞后、评价政策缺位,三者之间的缝隙足以使一项“有特色”的活动在展示之后迅速回落为非常态。非遗“十五五”规划将“非遗进校园”升级为“非遗在校园”,构建“通识课程、特色课堂、研学实践三位一体”的育人模式,这一表述的政策含义值得进校园研究认真对待:它要求的不是一次活动,而是一种常态化的课程存在方式。此外,太极拳、抖空竹、竹竿与锅庄、押加、藏棋并置时,“中华传统体育”与“西藏民族传统体育”外延并不重合,课程化若不加辨析,易把多元一体简化为单一项目的替身。
(六)西藏民族传统体育史料整理与研究史:冷清但不可或缺的学科基础
与热词迭出的应用研究相比,史料类仅2篇,却承担着学科“基础设施”的功能。马晟杰《从“多元”到“一体”:西藏民族传统体育史料中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叙事研究》尝试以体育史料重构共同体叙事,将研究视野从当代延伸至历史纵深,直接呼应费孝通“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经典命题,为铸牢研究提供历史证据链。李风云《西藏体育研究六十年:演进脉络、热点透视与发展趋势》则属于学科史与文献计量意义上的元研究,通过梳理六十年知识生产的演进脉络,为整个研究领域提供坐标系——这类研究本身不生产新论点,却决定了后续研究能在多高的地基上起步。赵海鹏对当吉仁赛马会公开报道的文本分析,将当代媒介话语纳入可分析文本,与马晟杰的历史史料、李风云的学术史构成“学术史—历史史料—当代媒介文本”的史料学链条。
史料整理是征文指南明确设置的方向,响应者却仅2篇(另有赵海鹏1篇接近此方向),冷热反差值得深思:在快产快出的评价机制下,周期长、见效慢的史料工作正在被边缘化。2017年中办、国办《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和2021年《关于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均强调文献典籍与非遗资源的系统整理,2022年《关于推进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意见》提出关联形成中华文化数据库并“注重效果评估”。西藏民族传统体育的史料家底盘点、口述史采集与文献数据库建设,理应成为研究中心未来组织科研时予以制度性倾斜的方向。在一个机制表述日益密集的研究场域中,这类工作的价值容易被低估:如果关于“历史逻辑”的论断不建立在可核查的史料梳理之上,所谓“历史积淀”就容易退化为修辞。史料之“薄”与数字化之“热”同时出现,构成一组张力:技术跑在材料前面,活化就可能变成符号的加速再生产。
(七)西藏民族传统体育与旅游融合研究:从价值论证到效应测量
文旅融合是民族传统体育资源转化的主要通道。2025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释放体育消费潜力进一步推进体育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加上七部门《关于体育促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指导意见》关于“推出一批体育旅游精品线路”的部署,为该类研究提供了最新的政策坐标。方法上最具示范意义的是杜冠达的研究,其基于那曲恰青赛马节2024—2026年的连续个案,考察民族传统体育节庆的体育旅游效应及其“传导边界”,即不预设节庆必然带动旅游,而是追问效应在何处衰减、因何失效、对谁有效、经何链条传导,这种边界意识超越了同类研究单向度的“价值挖掘”。这与“十五五”规划建议“推进文旅深度融合,大力发展文化旅游业,以文化赋能经济社会发展”构成“战略目标—边界条件”的互补:规划给方向,研究给限度。
品牌化层面,吴瑶瑶聚焦西藏赛马会体育旅游的价值挖掘与品牌化发展。此外,孙文豪、邵林海讨论文旅融合视域下的旅游价值转化路径,张潇、王博毅等分析融合发展的时代价值与现实困境,张雨璇以工布响箭为例进行项目化考察,邹彦则讨论体旅融合视角下太极拳在西藏地区的发展。总体而言,该类研究与国家体育消费和文旅融合的政策部署直接对接,个案化、项目化的取向值得肯定;但“价值—困境—路径”的泛化框架仍占多数,旅游效应的实际测量、游客与在地社区的双向影响、赛事IP的可持续运营等实证议题尚待展开。“转化”的度量尤为薄弱:游客结构、消费链条、社区收益分配、旺季承载与生态压力少见硬数据,“现实困境”多写为原则判断而缺乏阈值与责任主体。第69号所诊断的“静态保护与动态创新失衡”“原真性与时代适应性动态均衡”,其实是本类必须正面回答的同一问题。
(八)文化传承、数字化与跨领域综合研究:增量空间的所在
七大选题之外,10篇论文散落于数字化、健康、公共服务、文化理论等交叉地带,虽不成建制,却往往最具增量空间。数字化方向,王鼎杰关注西藏传统体育非遗数字化记录与身体传习的衔接问题,直面“数字存档是死的记录、身体传习是活的传承”这一真实张力,呼应了2022年中办、国办《关于推进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意见》以及七部门《指导意见》关于建立中华传统体育非遗数字资源库的部署;窦梦蕃尝试构建微短剧驱动传统体育活化的“SIPS-PCP”双循环模型,媒介嗅觉敏锐,模型的解释力有待实践检验;赵海鹏基于2023—2024年公开报道文本,分析当吉仁赛马会的体育文化呈现,将媒介话语纳入研究视野。
健康与公共服务方向,王晨曦将锅庄舞的健康干预功能置于分级诊疗制度中考察其“路径嵌入”,把民族传统体育接入体卫融合的制度框架,与《关于体育促进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指导意见》支持在民族地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设立“运动促进健康中心”的部署不谋而合,是全场跨界幅度最大的选题之一;于皓然讨论藏式传统体育赋能拉萨市老年体育公共服务建设,对接人口老龄化与全民健身国家战略。这两篇不问“意义”,只问“怎么接进现有服务体系”,问题形态与其余68篇明显不同。政策接口其实厚实:《“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专章要求“加强体医融合和非医疗健康干预”“扶持推广太极拳、健身气功等民族民俗民间传统运动项目”“建立完善……运动处方库”,并明确加强老年等重点人群健康服务、全面建立分级诊疗制度。政策早已把门打开,论文才刚走到门口。
文化理论方向,张奕博以“结构化张力”分析西藏民族传统体育文化再生产,并对接“十五五”文化使命,理论野心可见一斑;陈子豪探讨“第二个结合”指导下的活态传承,王天慧、刘阜成分别讨论新时代创新发展的推进路径与现实机遇困境;舒新芸从文化生态视角考察西藏民俗服饰的活态传承,虽与体育核心议题略有偏移,却提示了文体互渗的广阔地带。
这一板块最需警惕的倾向是,将“数字化”本身当作解决方案,而不追问数字化记录与身体传习之间的断裂究竟发生在哪里。非遗的核心是“身体的知识”,它存在于动作节奏、器械手感与面对面校正之中。数字化记录可以保存形态,却未必能传递“做对”与“做错”之间那个微妙的体感差异。如果“衔接”问题不被分解为可操作的教学环节与可测量的学习结果,模型构建就容易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功能宣示。王晨曦、于皓然的研究之所以可贵,恰在于它们将民族传统体育的功能讨论从“文化认同”的宏大层面部分地拉回到可测量的健康行为与公共服务供给层面,反而可能产生更可靠的知识。
四、总体评价:特点、趋势与结构性不足
综观70篇论文,本次会议研究呈现出四个鲜明特点。第一,与国家议程同频共振。铸牢主线贯穿近三分之一选题,“十五五”规划、体教融合、乡村振兴、文旅融合等政策议题均有即时回应,《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的通过与会议召开同年,更凸显了选题的时代感,显示了研究共同体高度的政策敏感性。第二,从价值宣示转向机制解释。身体实践、具身互动、仪式、符号共享、结构化张力、传导边界、内生逻辑等中观理论工具集中出现,研究的问题链从“有没有价值”向“通过什么机制发生作用”延伸,学术对话能力有所增强。第三,方法意识初步觉醒。政策文本分析、四地田野调查设计、质性个案、历时性个案、媒体文本分析等方法开始进入这一领域,尽管多数尚处于设计或初步应用阶段。第四,研究对象具体化。押加、工布响箭、锅庄、藏棋、抖空竹、恰青赛马节、“当吉仁”赛马会等具体项目与节庆,取代笼统的“民族传统体育”成为多数论文的落点,研究的实证品格由此获得生长的支点。
同时必须指出,本次会议论文也暴露出领域性短板。其一,同质竞争突出。“价值意蕴—现实困境—实践路径”的三段式在铸牢、进校园、乡村振兴、旅游融合等类别中反复出现,部分论文标题几乎可互换,问题意识被框架惯性稀释。机制表述在“交往—情感—认同”或“符号—记忆—认同”框架内变体,彼此之间缺乏真正的竞争性解释。其二,实证基础薄弱。明确提出一手数据方案的论文不足十分之一,多数机制解释缺乏经验检验,“应然”远多于“实然”。其三,史料整理遇冷。仅2篇论文响应征文指南的史料方向,与研究领域的文献需求严重不匹配。其四,效果评估缺位。无论是进校园的育人效果、乡村振兴的赋能效果,还是旅游融合的经济与社会效果,均少有测量与追踪,政策闭环的最后一环尚未打通。其五,比较视野不足。除1篇云南个案外,研究基本局限于西藏自治区情内部,跨区域、跨民族的比较与对话仍有较大空间。
进一步看,机制表述的同质化、经验证据的薄弱与操作性方案的悬置,三者互为因果:因为缺乏竞争性假设,经验设计就失去了方向;因为经验证据不约束机制表述,操作性方案就只能停留在原则层面。这并不意味着机制研究的方向有误,而是提示下一阶段的工作重心需要从“提出机制”转向“检验机制”。当研究能够真正回答“机制是什么、效果怎么样、证据在哪里”,西藏民族传统体育的时代担当,才能获得坚实的学理支撑。
五、未来展望:面向“十五五”的具体议程
面向“十五五”,西藏民族传统体育研究可在六个方向持续着力,使“时代担当”落在可核查的事实上,使“文化使命”长在可延续的生活里。
第一,建立西藏民族传统体育史料与技术档案库。以治藏典籍、方志、民族志、口述史、规则仪轨与公开报道为对象,按项目建年表与元数据,对接国家文化大数据体系。史料整理是研究中心最可长期经营、最不易被替代的方向。可先以赛马节、望果节、工布响箭、押加、藏棋为试点,形成“项目志—传承人谱系—仪轨汇编—口述史录音”的标准化模板,再逐步扩展。与之配套,应建立文献数据库的开放共享机制,使后续研究能在可核查的材料基础上起步,而非反复转述二手文献。
第二,把“传导边界”化为可测指标。在赛马节、望果节设游客结构、社区收益留存率、传承人参与度、原真性感知等追踪指标,落实“注重效果评估”。杜冠达的“传导边界”设计提供了方法论起点,下一步应将其操作化为可复用的指标体系和问卷工具,在多个节庆点同步采集,形成可比数据。进校园的育人效果同样需要建立“课程实施—课时占比—学生技能—认同态度”的追踪链条,而非停留在期末一次问卷。
第三,推动校园从“活动”走向“课程—评价—师资”标准。延续韩泽祥、张欣雨、张成的研究线索,补齐实施评价、课时占比与教师培训三个短板。具体而言,可在西藏自治区层面组织编写民族传统体育校本课程的实施指南,明确不同项目的课时建议、学业质量描述与教师培训要求;同时将“非遗在校园”的政策要求转化为学校年度课程计划中的固定条目,使课程化从个别学校的特色实践变为区域层面的制度安排。
第四,确立农牧民主体与收益就地留存机制。以《西藏自治区乡村振兴促进条例》“充分尊重农牧民意愿”为准绳,把村落自主组织、运营与分配写成可操作条款,衔接“马业+”。可选取若干赛马节、望果节举办地开展参与式观察与收益分配核算,记录村民在赛事组织、服务供给、收益分配各环节的实际参与程度,形成“主体性—收益留存—可持续性”的案例比较。这类研究不需要宏大样本,但需要扎实的田野时间与可信的财务数据。
第五,打通“官民互译”与“数字—身体”双通道。数字化记录须与身体传习、仪式感重构同步,避免话语“两张皮”。王鼎杰提出的“数字化记录与身体传习衔接”应进一步分解为可操作的教学环节:数字档案用于课前预习与动作参照,面对面校正用于课中纠错,仪式体验用于课后巩固。三者如何配比、在什么条件下有效,需要教学实验而非模型推演来回答。官方话语与民间叙事的“互译”也需要在具体节庆的传播实践中检验,而非停留在“构建机制”的倡议层面。
第六,启动国家符号国际传播效能研究。设认知度、可辨识度、误读率等指标,对接“构建中华文明标识体系”,并防范符号化内卷。朱亚成自列的“国家符号国际传播效能评估”议题具有前瞻性,下一步应选择赛马节、工布响箭等已具备一定符号化基础的项目,收集境外媒体报道、社交媒体讨论与跨境游客访谈数据,测量符号传播的实际效果与偏差。这类研究周期长、数据获取难,但恰是“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所必需的经验知识。
此外,健康干预与公共服务方向虽仅2篇,却打开了“体育—医学—公共服务”的接口,值得作为下一届征文的方向储备。健康干预需强度、频次、对照组与随访的循证设计,高原低氧下的剂量—反应关系更是西藏特有而未被处理的科学问题;妇女、残障、青少年心理健康、高寒场地约束等维度在70题中基本缺席,均可纳入后续议程。
结语
2026年适逢“十五五”开局。本次研讨会以“时代担当与文化使命”为题,70篇论文既展示了西藏民族传统体育研究跟随国家议程快速响应的能力,也照见了这一领域从“数量增长”迈向“质量跃升”的现实距离。西藏民族传统体育研究已经完成了从“边缘议题”到“主流议程”的跃迁;下一个跃迁,是从“说得清楚”到“证明得了”。70篇论文共同说明:西藏民族传统体育的“时代担当”,不在于把传统保存得更完整,而在于让它在共同体建构、乡村生计、课堂日常、旅游场景、健康服务与国家叙事中持续被使用、被检验、被再创造;“文化使命”也不只是向上承接政策,更是向下回应农牧民、青少年与传承人的真实生活。若下一届能在史料底本、追踪数据、比较设计与国际传播上补上短板,“十五五”时期西藏民族传统体育研究就有望从“路径供给”走向“证据供给”,让时代担当落在可核查的事实上,让文化使命长在可延续的生活里。
【基金项目】本文系2025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以赛马节为代表的藏族传统体育活动的传承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项目批准号:25CTY044)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朱亚成,1991年9月,湖北荆州人,博士,西藏民族大学体育学院讲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从事藏族赛马节与藏族传统体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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