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哈密站报到那天,警长领着我从值班室走到候车厅,又从候车厅走到站台。一路上他跟我说,车站派出所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把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守好。我点点头,其实心里是懵的。警校学的那些东西,什么查缉战术、舆情应对,群众工作,好像都用不上,又好像都跟这儿沾点边。
头几天站岗,说实话还是有点懵懂,没有想象中十万火急的险情,只有安检口、闸机口的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我盯着旅客的票面,偶尔回答几句问询。有老大爷问我检票口在哪,我指完路他还要拉着我聊两句家常;有小孩在电梯边上爬,我喊一声小心点,他妈妈冲我点头笑一下。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一天下来,腿是酸的,嗓子是哑的。
最难的是这几个礼拜,三伏天又正赶上暑运,车站里热得人发晕,一个维吾尔族老大爷拿着打印出来的车票单子,在车站大屏跟前转来转去,车票单都捏皱了。我帮他看了票,指了检票口,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杏干塞给我,汉语不太流利,就说"萨科齐,好"。杏干甜得很,甜得我眼睛有点潮。那天夜里我在本子上写,古人说见善如不及,我今天算是见着了。一把杏干让我想明白一件事,这身衣服的分量不在肩膀上,不在胳膊上,在人家心里头。
后来遇到的事就多了。有个少年跟家里吵架要跑,我拦下来,给他爸爸打电话。他爸从吐鲁番赶过来,见了儿子又打又哭。端午节巡逻,一趟趟列车开走,来来往往的旅客手腕上系的五彩绳从我眼前晃来晃去,在我的眼睛里上晕开一片一片的光。这些时候我老想起一句老话,士不可以不弘毅。日子一天天过,跟铁轨一样往前铺,站久了,好像这车站就长到人身体里去了。
昨儿傍晚站在一号站台。太阳把铁轨照成两道金线,远远地通到天山脚下。一个小姑娘跑过来问我:"叔叔,你天天站这儿不累吗?"我蹲下来跟她说:"你看那边——"她顺着看过去,车正进站,窗户里头好多脸,累的,笑的,急的,困的。"这么多人,"我说,"他们都要回家呢。"小姑娘点点头,让她妈妈牵走了。晚风一吹,站台上安安静静的。
想起刚来的时候读过陆游一句诗,位卑未敢忘忧国。当时觉得挺大的一个词,现在站在站台上,觉得也没那么大。守站嘛,不就是守着这些人平平安安上车下车。往后日子还长着,我这才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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